(转)星座照耀中国

作者:马伯庸,原文载于《读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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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星座这种东西啊,中国古已有之,远比我们想象中要早得多。
笔者是天蝎座,天蝎座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从来不信星座性格之说。但必须得承认,十二星座是一个特别有亲和力的社交话题,实在没得聊了,问一句你是什么星座?立刻能引来众人议论,局面破冰,不必担心有尴尬之虞。
黄道十二星座如何起源,又是如何在西方发展成一门神秘主义显学,这个很多人都有涉猎。但若问起这套占星术第一次进入中国人视野是在何时,能答上来的人就不多了。很多中国的星座爱好者靠直觉去猜测,有说改革开放以来,有说建国前后,有说民国,有说清末,最早也是说洋务运动之时——总之对中华文明来说,这应该算是个新鲜事物。

星座在古代中国

其实十二星座进入中国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中要早得多,而它与中国古典文化之间,更是渊源颇深。要说清这个话题,咱们得从一位古人讲起。
北宋有一本著名的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它的开头第一句,是这么写的:“起著雍摄提格,尽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
每一个立志读“通鉴”的人,看到这句都会懵上一阵,这是什么鬼东西?转码错误吗?
这个困惑,得怪《资治通鉴》的编撰者司马光。他这人一贯崇古慕旧,什么都是古代的好,所以在撰写“通鉴”时,放弃了方便的干支纪年法,从故纸堆里翻出一个叫作太岁纪年法的废历。
太岁纪年法又叫木星纪年法,它出现于周代初期,流行于春秋战国,并在西汉年间被干支逐渐取代。司马光认为周代最具正统性,撰写史书,自然也得按照周代的历法来走,这样才能彰显正统之道。
太岁纪年是一套相当繁复的系统。简单来说,就是把黄道分成十二个区域,然后虚拟一颗叫作“太岁”的星体,自东向西,每年跨过一个区域。这些区域,叫作十二次,每个都有专属的名字,分别是:星纪、玄枵、诹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分别对应地支的十二辰。
更麻烦的是,当岁星运行到每一个区域时,还会产生另外十二个特定的古怪名称。
举例说明吧。比如岁星运行到了十二次里的“析木”区,对应的地支为“寅”,那么这一年就是“太岁在寅”,称为“摄提格”。再比如当岁星运行到“玄枵”区,对应的地支是“子”,这一年“太岁在子”,称为“困敦”。这样佶屈聱牙的名称一共有十二个,统称为“岁阴”。
古人还嫌这么干不够复杂,又搞出一套“岁阳”体系,与十个天干一一对应,名字同样古怪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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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样的知识基础,再回过头看《资治通鉴》那句“起著雍摄提格,尽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便能豁然开朗。把它翻译成人话,其实意思很简单:“起于戊寅年,终于壬子年,一共是三十五年。”这是《通鉴》第一卷的前后截止时间——大家现在应该能理解,这个纪年法为什么会失传了吧,它实在是太烦人了。
所以除了司马光之外,很少有人愿意用这玩意儿当历法,最多是诗文里提一句用来修饰辞藻。像屈原的《离骚》开头,“摄提贞于孟陬兮,唯庚寅吾以降”,这里的“摄提”,就是摄提格,翻译过来就是“寅年出生”。文天祥也写过一首诗叫“岁祝犁单阏,月赤奋若,日焉逢涒滩,遇异人指示以”,有兴趣、有学问的人可以试着转换一下日期。
很多历法学者一直很困惑,岁阴、岁阳这些古怪拗口的名字,到底怎么来的?它们从中文字面意义不可索解,什么“摄提格”,什么“赤奋若”,念起来更像是歇斯底里、普鲁卡因之类的外来音译词。
可是太岁纪年是周代就有的概念,那会儿哪来的外国?
学者们放宽视野,最后在万里之外的中东地区,发现了一个疑似的源头——古代巴比伦。
古代巴比伦的天文学特别发达,他们留下了大量的观测记录,还把星空划分为许多区域,称之为“星座”。其中黄道区域被古巴比伦人分成了十二个星座,分别有专属的星象和传说。后来这一套体系传入古希腊,被希腊人用神话故事重新包装一下,最终演化为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十二星座。
抛开希腊那一套不说,古巴比伦的这原创十二星座,和太岁纪年法那十二个岁阴名称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呢?
篇幅所限,这里试举考据过程一例。
处女座的拉丁文是 Virgo,它对应的阿卡德语——古巴比伦人所使用的语言——写作 Ab.sin,直译为“她的父亲叫辛”。辛是巴比伦神话里的月神,他的女儿名字叫作 Ishtar,是狩猎女神,名字发音与上古中文的“摄提”二字很接近。而阿卡德语里的星星,叫作 Kakkabu,简称为 Ka,恰好与上古中文“格”发轻声一样。所以 Ishtar Kakkabu,就是“狩猎女神的星星”,音译为摄提格。
就这样,循着神话学与音韵学这两把钥匙,学者们发现,巴比伦的十二星座和十二岁阴名竟然完全吻合。换句话说,我们耳熟能详的十二希腊星座,理论上和十二地支系出同源,两者可以等价替换。摄提格就是处女座,困敦就是天蝎座,大渊献就是射手座……
这是一个很有趣也很疯狂的猜想。在那个时代,星座概念是如何横跨整个荒凉而危险的亚洲,长途跋涉来到中原腹地?它是怎么被演变成太岁的?除了星座,古巴比伦是否还有其他文化传入?
这些疑问,目前并没有权威解答。毕竟上古去今太远,资料几等于零,这些解读都只是猜测罢了,至今在学界还没达成共识。至于十二星座和太岁纪年法之间到底有无联系,真相早已湮灭于尘土之中。残留到现在的,只是一堆佶屈聱牙的怪名字,和两大古文明隔空交流的美好想象。

星座在中国的正式记载

但黄道十二星座和中国的缘分,还没结束。
南北朝末期,一个叫作那连耶舍的印度僧人履足中原,定居在邺城。其时佛法方盛,大量僧侣投身于字幕组的工作,致力于把佛经译成汉文,那连耶舍也不例外。他从北齐一直孜孜不倦工作到隋初,一生译经一十五部。
在那连耶舍晚年翻译的经文中,有一本《大方等大集日藏经》。这本经文和其他佛经不太一样,佛理说得少,主要谈天上星辰与人间福祸之间的关系,其实更像是一本占星书。在这本经文里,有这么一堆散碎的有趣记载:“是九月时,射神主当;十月时,磨竭之神主当其月;十一月,水器之神主当其月;十二月,天鱼之神主当其月;正月时,特羊之神主当其月;二月时,特牛之神主当其月;是三月时,双鸟之神主当其月;四月时,蟹神主当其月;五月时,师子之神主当其月;此六月时,天女之神主当其月;是七月时,秤量之神主当其月;八月时,蝎神主当其月。”
这段描述,讲的是历法与星辰的关系。每一个月,在天上都有一个对应的星辰神祇。看看这些神祇的名字,怎么和我们今日熟悉的黄道星座名称这么像?
事实上,它们根本就是一回事。
这本经书,正是希腊十二星座出现在中国人视野的最早记录,时间是在隋初。
可是希腊诸神,怎么跑到佛教神话里来打工了?一条可能的传播路径是:古巴比伦人开发出了星座概念,并由希腊人进行重新包装。然后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到印度,遂把这一套天文体系也带入南亚次大陆。印度教把它吸收进自己的神话体系,又被随后出现的佛教一并吸纳,并北传来到中原。
仔细看一下这些神祇的名字,和十二星座居然还有些微妙的不同。
有些名字虽然不同,但多少能猜出一点头绪。比如金牛、白羊,在这里叫作“特牛”和“特羊”,这里的“特”是一头之意;再比如处女座,在这里叫作“天女”,这是取其形象的翻译;其他如秤量之神、蟹神、射神、水器之神等等,顾名思义,不难判断本意为何。值得一提的是师子之神,它就是狮子座。不过因为中原不产狮子,所以在隋代中文里还没有“狮”这个字,佛经里提及这种猛兽,一律写成“师子”。
但有些星座的名字,就透着几丝古怪了。比如说“磨竭之神”,从发音能判断出来,这是摩羯座,可为什么会写成“磨竭”呢?

摩羯的来历

这就引申出另一个经典问题:摩羯座为啥叫摩羯座?
关于摩羯座的希腊神话起源,大家都很熟悉。宙斯举办了一次宴会,结果中途遭到一只百头怪物的袭击,诸神落荒而逃。牧神潘恩本来想变成一头公羊跑掉,看到维纳斯和小女儿变成两条鱼跑了,又想去效仿她们。犹豫来犹豫去,最终他上半身变成羊,下半身却变成了鱼。事后宙斯觉得这个造型有点萌,就给抬上天空,变成了摩羯座。
要知道,十二星座中的十一个,都是形象命名,狮子座就是一头狮子,双子座就是两个男孩,水瓶座就是一个水瓶,清清楚楚,并无歧义。唯独摩羯座的“摩羯”这两个字,难以索解。你想啊,既然潘神一半是鱼,一半是羊,按道理应该叫“鲜座”才对呀,这半鱼半羊跟“摩羯”这俩字有什么关系?
要回答这个问题,便涉及一段横跨欧亚两地三大文明的公案。
黄道十二星座跟随亚历山大东征传入古印度,在传播过程中,这些星座被翻译成当地语言。其他十一个星座好办,天秤也罢、牛羊也罢,印度都有相应的单词对应,直译即可。等到印度翻译家看见摩羯座时,傻眼了,印度当地可没有一个现成的单词,能够把这个半鱼半羊的怪物表达出来。
怎么办呢?要不翻一半算了。
正好印度神话里有一条大鱼,叫作 Makara,译作“摩伽罗”,是恒河女神的坐骑。它的原型是鳄鱼和鲸鱼,样子凶恶,有翻江倒海之能,在佛经里的出镜率很高。印度人直接就用摩伽罗这个名字,来命名那头半鱼半羊的希腊怪物,好歹翻译对了下半身。
等到那连耶舍把“摩伽罗”译成中文时,做了音译处理。隋唐时“磨”读 mua,“竭”字读 ga,makara 恰好可以写成“磨竭”二字连读。
当然,那连耶舍并不是唯一的权威,同时代其他僧侣的译经里,这个词有很多写法,诸如“磨蝎”、“摩蝎”、“摩竭”、“摩羯”等等,但读音都差不多。
开元年间,大唐涌现出一位斯里兰卡旅华高僧,叫不空。不空来头很大,号称汉译佛经五大字幕组之一,开元三大士之首。他译过一部经文《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简称《宿曜经》。这部经与其说是佛门经典,倒不如说是《十分钟读懂印度占星术》,里面介绍了大量古印度占星理论。
在这本经文里,十二星座出现了两次,两次的译名居然还不太一样。因为不空是口述,两个弟子史瑶和杨景风分别负责初稿和改订,一看这俩人就没怎么商量,译名不太统一。
在上卷,仍旧沿用那连耶舍的译法,把摩伽罗译作“磨竭”。而在写下卷时,又忽然把“磨竭”写成了“摩羯”,从此这个词就流传开来。
摩伽罗有那么多写法,为何独独“摩羯”最终胜出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羯”这个字,指阉割过的公羊。这样一来,“摩羯”单看尾字,指的是羊,两个字念全,指的是印度神话里的大鱼。结合中印两国古代人民的智慧,让摩羯这个词兼具了羊鱼二态,这才算是把潘神的这个形象给圆回来了。
所以摩羯这个名字,看似古怪,其实译得恰如其分,是应当被写入翻译史的杰作。它能够流传千年至今,是有理由的。

星座在古代文化中的发展

摩羯在中国的待遇不错。它头上生角,长鼻上卷,做到器皿上显得特别威风。于是它便作为一种瑞兽,频繁出现在寺庙雕塑、器皿纹饰和墓葬雕刻上,逐渐又演化出龙首、兽角、鸟翅、鲤鱼身等中国人民喜闻乐见的吉祥元素,和水波、莲花、荷叶组合在一起。从隋唐时代到宋代,摩羯形象颇受追捧,以至有了个文物学上的专有名词,叫作摩羯纹——大名鼎鼎的鱼龙纹。
摩羯纹金花银盘。
摩羯纹金花银盘。

“可怜”的双子座

相比起摩羯的幸运,另外一个星座的命运,就有那么一点多舛了。
在那连耶舍的十二星座译名中,能看到一个叫“双鸟之神”的怪家伙,这是唯一和十二星座形象对不上的神祇。运用排除法之后,我们会发现它居然是双子座。
这就怪了,双子座明明是一对孪生兄弟,怎么就变成双鸟了呢?
真正的原因,如今已经无法考证,大概是那连耶舍犯了个无心的错吧。不过这个错误,把后续的译经人全给带沟里去了……
还是那本《宿曜经》,在谈及双子座时,译者把“双鸟”改了个名,叫作“媱”。“媱”这个字,指的是少男少女互相嬉戏之意。在同一本书的下卷,名字又变了,这次直截了当成了“男女宫”(在中国古代,没有星座一说,皆称为星宫)。
连性别都搞错了。
从这之后,双子座一路沿着错误的方向开始狂奔:先是“男女宫”,又成了“夫妻宫”,又名“婬”……后来可能译经的人觉得这些都太三俗了,索性在《支轮经》里将这个星座改名叫“阴阳宫”,直接上升到了哲学高度。
因为这些错误的译名,导致双子座在占星体系的意义都发生了变化。它的解释变成了这样:“其神如夫妻。故名婬宫。主胎妊子孙之事。若人生属此宫者。法合多妻妾得人爱敬。合掌户钥之任。”形象、寓意跟原初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误会,在明初的《明译回回天文书》里拨乱反正过一回。这本书是阿拉伯占星术主题,关于十二宫的论述更为准确。书中收录了很多星座名称,并译为“某某象”。比如仙后座,就叫“人坐椅子象”;猎户座叫“人拿拄杖象”,御夫座叫“人拿马牵胸象”。
在这本书里,双子座被译为“两童子并立”,这个描述,总算是把性别纠正回来了。可惜传统力量忒大,到了稍晚一点的《七政推步》《西域回回历》等书里,作者还是咬紧牙关坚持“阴阳宫”的说法,以至于这个错误在晚清之前,一直不曾被洗刷。
你说双子座多可怜呐。

“运气一般”的处女座

其实处女座的运气也不好。它最早的译名是“天女”,可进入晚唐之后,莫名其妙地改叫“双女”,原因殆不可考。后来我去查《明译回回天文书》,里面把处女座译成“妇人有两翅膀象”,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处女座的古星图形,是一位长着翅膀的女神在收割麦穗。所以在早期佛经译本里,才称之为“天女”。所谓“双女”,是指她背后的那双翅膀。谁知文献传抄时,眼神不好的书手望文生义,把双女当成两名女子,从此以讹传讹,在各种场合都被画成了二女形象。
1993 年,河北张家口宣化发现了一座辽代古墓,墓主是一个汉人,叫张世卿。在棺椁正对着的墓室穹顶中央,悬着一枚铜镜,镜周绘重瓣莲花,莲花周围画的是二十八宿,而在最外侧,恰好绘有一圈黄道十二宫。
河北张家口宣化辽代古墓中的壁画,外侧绘有一圈黄道十二宫。
河北张家口宣化辽代古墓中的壁画,外侧绘有一圈黄道十二宫。
从图中依稀可以看到,壁画上绘有十一个宫(独缺金牛宫,它的位置在照片黑窟窿处,这是被盗洞给毁坏了),其中有两个宫,形象都是双人并立,但有细微差别。一个宫,是两个梳发髻的女性形象,这是双女宫,即处女座;还有一个宫,一人头戴幞头,一人梳高发髻,这是一男一女,阴阳宫,也即双子座。
从这幅壁画里,能清楚地看到双子座和处女座被异化后的形象痕迹。

中国历史发展中的星座

其实不独在辽代古墓,同时代的宋代出土文物里,十二星座也是常客。
在苏州的宋代瑞光寺遗址,曾经出土过一件北宋景德二年刊刻的《大隋求陀罗尼经》,这张图绘制得更加精细,十二星座的细节清晰可见。
另外还有日本京都教王护国寺收藏的宋代《火罗图》、现藏于日本奈良寺院的北宋《炽盛光佛顶大威德消灾吉祥陀罗尼经》等等,里面都把十二星座当成重要的佛教符号。
宋、辽之外,西夏人对十二星座也相当热衷。在敦煌莫高窟的第六十一窟甬道的壁画上,二十八星宿之外,赫然也绘有十二星座。而且里面的人物形象,全都改成了西夏样式。
北宋景德二年刊刻的《大隋求陀罗尼经》中,可见十二星座的细节。
北宋景德二年刊刻的《大隋求陀罗尼经》中,可见十二星座的细节。
宋代《火罗图》中,把十二星座当成重要的佛教符号。
宋代《火罗图》中,把十二星座当成重要的佛教符号。
敦煌莫高窟壁画上的十二星座。
敦煌莫高窟壁画上的十二星座。
更有趣的是,西夏人不光喜欢画十二星座,还认真地把它当成一门学问来对待。
西夏国和大宋的交往非常频繁,需要大量通晓汉地语言的通译,于是一位叫骨勒茂才的翻译家,撰写了一本《番汉合时掌中珠》——其实就是西夏文、汉文双语字典。这本字典罗列了几百个中文词汇,还附有对应的西夏文写法、发音以及汉语音译。立志出国的西夏学生们,无不抱着这本词汇表大背特背。
在书中的单词表里,赫然能看到十二星座在列。这说明星座之说在当时颇为流行,连字典都要郑重其事地收录进常用词汇表里。
《番汉合时掌中珠》中的十二星座西夏文、汉文对照表。
《番汉合时掌中珠》中的十二星座西夏文、汉文对照表。
在稍微晚一点的金代,十二星座同样盛行一时。在河北邢台的开元古寺里,有一尊金代大铁钟,该钟高三米二,周长七米五,钟顶有半米高的兽形纽,是至今保存最完整也最大的铁钟。我曾经亲赴开元古寺考察,发现在这尊大钟的外侧顶部,镌刻着一圈十二星座的纹饰。
河北邢台开元寺里的金代大铁钟,外侧顶部镌刻着一圈十二星座的纹饰。
河北邢台开元寺里的金代大铁钟,外侧顶部镌刻着一圈十二星座的纹饰。
这一圈纹饰的细节很值得揣摩,因为铸钟匠的文化水平不高,在勾画星座时犯了好几个错误。比如说,天秤座在金代之前的形象,都是双臂等长的天平造型,但在这个铁钟上却变成了典型的中国秤。至于摩羯座就更好玩了,直接被画成了一座墓碑——很明显,工匠耳朵比较背,把摩羯的“羯”听成了“碣”,那可不就是石碑么?还有那头狮子,脚下居然还多挂出一枚喜钱。这显然是从民俗里演化而来的。
金代大铁钟的纹饰细节。天秤座变成了典型的中国秤。
金代大铁钟的纹饰细节。天秤座变成了典型的中国秤。
摩羯座直接被画成了一座墓碑。
摩羯座直接被画成了一座墓碑。
狮子的脚下挂出一枚喜钱。
狮子的脚下挂出一枚喜钱。
从这口铁钟上,我们能看到黄道十二宫从外来宗教元素向中国民俗演化的一个中间态。可见十二星座从南北朝出现,至唐再至宋,其已慢慢脱离佛教,扩散到更广泛的文化范畴中去。

星座与算命推演

比如说,在北宋庆历年间,曾公亮、丁度、杨惟德等人编撰了军事著作《武经总要》,把十二星座归类到《出军决胜杂占凡六壬之法》里头,与十二中气相匹配,比如“春分,二月中……后三日入白羊宫,其神天魁”、“夏至,五月中,后六日入巨蟹宫,其神小吉”之类。换句话说,宋代将军出兵打仗,也得先问问,本周战场运势最好的几个星座是啥。
到后来,大家不满足于十二宫和节气的关系,开始延伸思考,各种搭配。什么地支、卦象、音律、方向,甚至连人的五脏六腑,都和十二星座扯上了关系。其中最流行的一个设定,是拿十二宫去匹配分野地望。
所谓“分野地望”,是说天上星辰,与地上的某一个地理区域密切相连。比如双鱼宫代表魏地、宝瓶宫代表齐地、人马宫是燕地、双女宫属楚地等等。为方便记忆,古人还编了一首歌诀:“子在宝瓶青齐位,丑居磨蝎越扬州,寅中人马幽燕地,卯位天蝎宋豫求,辰为天秤郑兖分,巳为双女楚荆丘,午周三河属狮子,未居巨蟹秦雍留,申为魏益阴阳位,酉赵冀州方为金,戌星白羊鲁徐郡,亥为双鱼卫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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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星宫分野的体系,一度非常流行,已经超出算命范畴,进入到文艺创作领域中来。

文学创作中的星座

南宋有个词人叫陈恕可,他曾经写过一首咏蟹的《桂枝香》,句句都扣着一个螃蟹的典故,全首如下:“西风故国。记乍免内黄,归梦溪曲。还是秦星夜映,楚霜秋足。”因为巨蟹宫对应的地区是陕西,陕西又称秦地,所以那一句“秦星夜映”,指的正是巨蟹座。
元代民间流行的各种评话,这个设定频频出现,是小说家们的最爱。比如《三国志平话》里孟获作乱,诸葛亮请刘禅夜观天象,原文是这么写的:“军师邀帝倚南面翊杵,见赤气上冲狮子宫。帝问主何凶吉。”因为按照分野,益州属狮子宫。
还有一部《东汉秘史》,里面写王莽篡汉,司天监王丰站出来说:“臣昨夜观星象,见天星交杂,紫微光曜,后引二十八宿、四圣九曜诸星,俱临北阙。”王莽问他应在何处?丰曰:“上临双女宫,应临楚地。依此断决,已生南方地界矣。”
到了明代,就连大名鼎鼎的《金瓶梅》里,都还有十二星座的身影。三位女主之一的李瓶儿死后,西门庆请了个阴阳先生来算命,阴阳先生说:“今乃丙子日,己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西门庆这才知道,李瓶儿前世是滨州一个男子,因为踹死一头怀孕母羊,这一世的命运才无比凄惨。滨州是山东地界,山东分野正是对应水瓶座,就连李瓶儿的名字,也是打这儿来的。
另外还有一部元明时代的杂剧《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算是把十二星座玩到了一个极致。这部杂剧上承民间话本雏形,下接施耐庵的《水浒传》,是水浒故事演变的一个重要变体。它讲辽国兀颜受入侵大宋,宋江等水浒好汉奉命抗贼,在蓟州摆下九宫八卦阵法。看这本书的时候,特别容易出戏,因为这九宫分别是天蝎、天秤、巨蟹、狮子、白羊、人马、双鱼、双女、宝瓶宫,分别交给杜千、宋万、解珍、解宝、薛永、施恩、郑天寿、王矮虎、陈达等地煞星掌管。那兀颜受一闯进阵来,梁山好汉就从四方围聚而来,嘴里吆喝着“天秤天蝎驱兵队,显出梁山捉将能”之类的口号。
估计这位作者和金代那位铸钟匠一个文化水平,是个半瓶醋。所谓“九宫”,是指天宫以井字分割出的九个区域,八卦宫在外,正中为中宫,跟星宫没有关系。何况就算是用星宫,也该是十二个,如今只用了九个,还有三个跑哪儿去了?

古代名人与星座

不过要说起十二星座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大的事件,还不是这个分野地望,而是和一位极其著名的文化人密切相关。

摩羯座的苏东坡

中国有一套占星系统,叫作“七政四余”。“七政”指金木水火土五星加日月,“四余”指紫炁、月孛、罗睺、计都四颗虚星。算命者会根据人的八字,来推算出十二命宫的庙旺情况,以及所躔二十八宿。命宫的确定,取决于太阳升起的时辰落在哪里,这其实就是星座学所谓的上升星座。
古人对“七政四余”这套说法很是痴迷,尤其相信这个上升星宫跟自己的命运密切相关。其中有一个笃信不移的文人,叫作苏东坡。
苏东坡在《东坡志林》里,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宫。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这句话用了一个唐代韩愈的典故。韩愈曾经写过一首《三星行》,开头四句是:“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这是说他出生的时候,月亮正在南斗方向,左右是箕宿和牛宿。
二十八宿里的斗宿,位置正好与摩羯座重叠。而摩羯座在命书里不是好的象征,所谓“太阴在磨蝎,主得谤誉”,与韩愈的生平坎坷颇为接近。
磨蝎,即摩羯的异体写法。所以苏轼这段话,是在感慨韩愈是摩羯座,我也是摩羯座,我们俩这一辈子都是毁誉交加,遭遇都差不多。
有人给苏轼折算过生辰。他生于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卯时,折算成公历是公元 1037 年 1 月 8 日北京时间六到八点,正好是摩羯座。至于韩愈,可惜他的生辰八字没留下来,无从揣测。
苏轼在文坛的名气实在太大了,加上文人多少都有点怀才不遇的酸气,于是他这句以磨蝎自况命数的发言迅速流行开来。从此文人们只要遇见点坎坷,都会学着苏轼的样子连连叹息:“哎呀,我是摩羯呀,看这倒霉命格。”俨然成了一个著名比喻。

其他文化人也学苏东坡

比如南宋有位诗人叫周必大,就写过一首诗:“亦知磨蝎直身宫,懒访星官与历翁。岂有虚名望苏子,谩令簸恶似韩公。”说自己的命运,跟韩愈、苏轼差不多,也自称摩羯座。其实他是靖康元年七月十五日巳时出生,折公历为公元 1126 年 8 月 5 日,明明是狮子座
南宋末年的丞相文天祥,也写过一首:“我生之辰月宿斗,如何谤誉由箕口。月明只合醒眼看,斗亦何须挹浆酒。”虽然没明确提到摩羯,但显然是引用了韩愈、苏轼的典故。
到了明清时代,这类用法更是屡见不鲜。袁枚有“莫叹遭逢磨蝎重,世间风浪几曾平”;曾国藩有“诸君运命颇磨蝎,可怜颠顿愁眉腮”;李鸿章有“公到后当可昭雪,衰龄远戍磨蝎宫”。你摩羯,我摩羯,咱们大家都是倒霉不幸的摩羯。
其实摩羯在占星领域的意义,并没有文人说的那么惨。明代有位星象命理大师叫万英民,他除了出版过《三命会通》这种经典名著之外,还写过一本《星学大成》,书里谈及十二星宫时,一一做了品评。他说摩羯宫叫天殊星,主贵人钦羡文字,和文学意义上正好相反。
顺便一说。估计万英民老先生是处女座,因为在这本书里,他对处女座大加褒扬,说双女又称天聪星,俊杰文章巧妙,还有诗赞曰:“已宫玉女最为良,更得金星佐国王,男儿得此官荣显,女人逢此有冠裳。”但他黑天蝎却黑得特别起劲,说天蝎宫又叫天狡星,心性狡猾不诚实,有诗断曰:“太冲水宿号仇戾,贵贱命来由尔招。若值孛星罗土计,零丁亲属定应消。”我猜应该有天蝎座欺负过他。 这段文字特别好玩,他说人马宫主能歌善舞,天秤宫主贪吝财物,狮子宫文才巧妙,阴阳宫福禄双美等等,俨然一副星座八卦专栏的口吻。

星座与神仙

既然十二星宫对于人类的命运影响如此之大,按照中国传统,不给它们封个神,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个封神的工作不是由佛教或易学家来完成,而是道教。
明代宝宁寺水路绢画的其中一幅,题目为宝瓶、金牛、天蝎、巨蟹、摩羯宫神
明代宝宁寺水路绢画的其中一幅,题目为宝瓶、金牛、天蝎、巨蟹、摩羯宫神
道教最擅长吸纳别教角色,融入自己的神仙体系。在宋代《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第五十二卷里,在紫微垣列位星君和天罡大圣万真节度星君之间,写有十二位尊神,分别叫作天秤宫尊神、天蝎宫尊神、人马宫尊神、磨竭宫尊神等等。
道士们不光做了设定,甚至连人设图都画出来了。
现存有一套明代宝宁寺水陆绢画,共有一百三十九幅,主要内容是佛道诸神、地狱鬼魅之类,画工极为精美。其中有两幅图,画有宝瓶、金牛、天蝎、巨蟹、磨羯、天马、天秤、双女、双鱼、白羊、狮子等十二宫尊神。
在这些画里,这些十二星座的圣斗士们已经完全是中国神祇的形象了。右页图中,题目为宝瓶、金牛、天蝎、巨蟹、摩羯宫神,我们可以通过他们手里持拿的物品,来判断其身份。比如第二排最右侧的神祇怀抱巨蟹,可见是巨蟹座尊神;在他同一排的左侧,神仙抱着牛犊,再往左,神仙怀抱宝瓶,两者身份不言而喻。
比较有意思的是下方第三排中央那位,面白长髯,右臂立着一只金乌,左手拢着一只玉兔。金乌代表太阳,玉兔代表太阴,一阴一阳,所以他是阴阳宫尊神,也就是一直未得正名的双子座。

康有为与星座

那么双子座名字的误会,到底是何时拨乱反正?或者说,十二星座如今流行的那些名字,又是何时被谁定型的呢?
这人大家也听过,姓康,名有为,大名鼎鼎的康圣人。
康有为醉心洋务,对于西方的各种科学理论始终保持着关注。他写过一本书,《诸天讲》,二十八岁开笔,死后才刊行。这书的主题,是介绍西方的天文学理论。
不要小看这本书,书里很多见识在当时相当惊人。比如他写月亮“月为而生而分体至亲”,引用的是英国天文学家达尔文刚发表的月球起源共振说。写太阳系“成于螺旋状星云,以二太阳之互相接近,各以其引力而生潮汐运动”,则是美国天文学家摩尔顿当时刚刚提出来的“新雾说”。其他篇章如《地为他星所吸故南北斜倚》《日之原质》《月之山与地异者皆作环形》《黑子》《或谓火星冷无物为大谬》,光看名字就觉得很科幻。
在这本书里,康有为讲到西方有星座体系,又旁征博引,从中国古代典籍里挖掘出关于星座的蛛丝马迹,证明其早已传入中国。他还拨乱反正,修订了古籍中的若干错误,比如指出阴阳宫是错误的,双子才是正确翻译,还统一了金牛、白羊、射手、摩羯、处女等名称的异写。从此十二星座的叫法有了定论,变成我们如今耳熟能详的名称。
另外处女座又称室女座,这个名称的最早源头,要追溯到 1896 年美国传教士赫士(Watson Mcmillen Hayes)编译的《天文揭要》,因其典雅含蓄,被很多人沿用,也流传至今。
与此同时,日本十二星座的名称也传入中国。两套命名方式的大部分星座都差不多,只有几个写法不同,比如白羊、金牛称牡羊、牡牛,处女称乙女。日本人犯了和印度人一样的错误,把摩羯只翻了一半,印度人翻成摩伽罗鱼,而日本人则直接翻成了羊,叫作山羊座。
所以现在的星座书里,我们能看到这两套名称写法并行不悖,互相通用。
十二星座自隋代传入中国之后,初时寄身于佛学,然后在几百年间悄然扩散,意义几度变迁,渗透进中华文化的方方面面。不说不知道,一说真是比比皆是。下次在聚会时,如果有人再说起星座,你就可以故作高深地晃动手指,眯起眼睛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吗?十二星座这种东西啊,中国古已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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